看看选举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重谈乌坎事件「共笔」
看看选举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重谈乌坎事件「共笔」
中国大约是太古老了，什么新东西进来都终于会被染成了黑色。但我看到，这黑色的染缸里并不是天然的了无生机，黑色也或许是伪造的幕布。一场由土地革命引起的村民基层民主实践，这里是擦星星会众对中国社会民主化可能的再思考，也是擦星星破除城市中心主流叙事的一个尝试。
2024年10月18日晚，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擦星星组织的乌坎事件纪录片放映吸引了50多人到场观影，超过一半的观众参与影后讨论。这又是一场国粤英三语，涵盖老中青各年龄段群体的公民论坛！观众的年龄跨度从60多岁到6个月的baby。与会观众领取了擦星星原创绘制的纪念书签，该书签的创作者灵魂画手Rae也到现场支持。我们还邀请了特别嘉宾：一位基层民选村干部——来自海南老市村的谭村长亲临现场观影。我们一起回看这场13年前由土地革命引起的基层农村自下而上的民主实践，再思考中国基层社会民主化的可能。
编者按：
從城市到農村和牧區，從中原漢地到東部沿海，到民族多样的邊陲，中國每個地方的生活方式、社會動態都有著因地理和人文的迥異產生獨特的地方，包括抗爭的動機與策略。烏坎村民強大凝聚力的背後是一個明確的、以社群利益、土地歸於農民為焦點的共同訴求。一個單一的所謂「中華文化」也許不成立，但是在地的各社群基於某種身份認同，為了保護自己的祖地能夠繼續滋養子孫萬代、本能一般的抗爭是真切的。
促成烏坎人凝聚力的還有當年相對自由的社交媒體 — 年輕人建立QQ群在村內匿名宣傳上訪和抗爭事宜，對外則使用微博和各大論壇更新烏坎村的狀況。烏坎各年齡層的人各司其職，有聲望的長者主持大局、談判，有行動力的年輕一代負責宣傳、保護關鍵人物和紀錄，甚至小學生也來幫忙給選票蓋章。
烏坎的村民從對組織選舉毫無經驗，到構造出一套照顧到很多細節的選舉流程和機制令人嘆為觀止。包括考慮到如何讓不識字的村民參與選舉，因保護新移民較多的一條村而設計了秘密寫票處。村民們的民主實踐包含了如此細膩的思考—可以說是接近對儒家道德基準“仁義禮智信”的實踐。傳統文化在烏坎抗爭和選舉里扮演了重要角色，比如用敲鑼來傳遞消息和召集人群、上訪前先擲茭問神明、和宗族為單位的地方勢力等等。
傳統文化有時候是社會進步的阻礙，但是有時候也是促進民主參與和社會關懷的種籽。如何在兩者之間平衡？中國人是否真的因爲傳統文化的束縛而無法實現民主？或者，是否因為民主是「西方文化的產物」，就要全盤否定傳統和我們各自的文化認同？對於傳統文化的不完美，我們如何取其精華而棄其糟粕，以使我們的社會更加包容和友好？
![File photo: Wukan residents gather for a rally in December 2011 [Reuters]](https://substackcdn.com/image/fetch/f_auto,q_auto:good,fl_progressive:steep/https%3A%2F%2Fsubstack-post-media.s3.amazonaws.com%2Fpublic%2Fimages%2Fa5dabe39-5fb8-40a9-88b7-5cd4c3d16e8f_1000x561.jpeg "File photo: Wukan residents gather for a rally in December 2011 [Reuters]")
以下是共笔：
感谢擦星星事务所的这场放映会，老实说，任凭我一个生长在中国 30 年的人，也看的我恍若隔世。让我深刻体会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含义。我从没想过中国人会那样勇敢的去捍卫自己的权利。一幕幕，人们和政府辗转斗争，从土地到选举，从规则到人权，环环相扣，谁是谁的基础，哪个是不可背叛的信条？没人怕引火烧身，没人祈求大雾何能主动散去。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众人将悲痛化为更强有力的回响，他们拼尽全力去维护的，不过是最起码的规则啊！作为观众，我可以轻飘飘的说一句，他们也不过是在瑕疵中摩擦出了关于民主的最初的火花。但是作为一个深知中国社会的人，我却没办法不为那一幕幕有残缺的勇敢和抗争去称颂。
我们从小总是被教育要慷慨的去奉献，去给予，却从不曾被教导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权利和脚下的土地！迅哥说，中国大约是太古老了，什么新东西进来都终于会被染成了黑色。但我看到，这黑色的染缸里并不是天然的了无生机，黑色也或许是伪造的幕布。
我喜欢这样的观影氛围，我会把他想作像是身处50年后甚至100年后的某个中国民主学堂，我喜欢和那天晚上的他们一起启辰转合，一起叹息，一起讨论。血液尚在流动，呼吸亦有共鸣，民主，基层的民主，进步？错误的进化？民主，制度，传承的观念，不古的人心，谁是重要的，谁是脱离的，谁是谁的关键必然，谁是谁充分不必要的答案。太多的问题，我虽不能在这里给出高明的求证与确切的解答，但我感激他带给我的思考。我非常享受！谢谢擦星星。
当年我在网络一直关注并支持乌坎事件，村民们团结和持之以恒的抗争决心给我很大鼓舞。 看了纪录片里面村民参与选举的细节更让我震惊 在今天看来，精彩程度绝不亚于这次的美国大选 选举流程专业、村民参与度高、热情洋溢 所以不是中国人不适合民主，是共产党不让 ！
这纪录片勾起我久远的记忆 2000年我是村里唯一一个挺身而出土地抗争的人 我孤军奋战，他们如临大敌 派了防爆部队围着村委怕我闹事 因为那天他们要分给每个村民¥3000，这是非法出售土地的钱，村民们就这样被小钱收买 我孤身冲上村委二楼，开始贴：非法售卖土地、还我土地等宣传语
很快被一便衣拎到村委会一个小房间关了起来 我失败了，那时候真是年轻、委屈，不对，是屈辱，这是我一辈子的屈辱 我记得一直在里面哭 村民有同情、有敢怒不敢言 更多的是看热闹还能拿钱 这事之前我被教育：有困难找警察 这事之后我知道：我的困难就是警察给的 我的反骨积累到那时候开始思考和觉醒。
感谢擦星星团队的付出！
既得利益利者是最大的阻力. 民主可以保障人民的益. 國內人民力量不足, 一定要有外力支援.
乌坎的民主尝试是对「中国不适合民主」的最好反驳。纪录片里最触动我的一刻是村里的老奶奶第一次拿到选票，志愿者为她讲解怎么投票。还有小学生也参与到民主实践里，帮选票盖章。即使民主权利不是与生俱来，也是很好被学会的; No matter for how long we have been conditioned to accept a reality of authoritarianism, it's never too late to start learning the language of democracy and freedom.
讨论环节的提问：
1. 为什么乌坎的选举最终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是什么利益阻止了选举的结果被接受？
Why did the Wukan elections not reach its expected results? What factors were in play, in your opinion, caused this outcome?
2. 基层民主会给市民生活带来哪些好处？
What would grassroots democracy bring to the everyday citizen in China?
3. 我们在海外，如何支援/推进/唤醒国内的公民社会？如何推动人与人之间的组织与关系？我们怎么跟别人lobby自己想要的东西？
In our position of being outside of China, how can we inspire/assist in civil society in China? How can we be an agent to civil societal actions? How can we lobby for what we want to see, either in China or abroad from it?
1) Wukan democratic election was wonderfully carried out, the movie told the story with amazing details that demonstrated that Chinese people are ready for democracy, but repressed brutally by CCP Regime that was paranoid of losing control.
2) local election provide a solid solution to many issues and restores the dignity of the people who can govern themselves. That was why the Wukan election was widely supported by the villagers even though the threat of the government is always looming.
3)StarShiner is a great success of civil society for diaspora Chinese.
1. 村民對選舉的熱情空前高漲：因為在烏坎事件中，出現官商勾結、腐敗的問題，村民凝聚了一個透過換走村內領導層，選上爭取村民利益的代表、為村民的訴求提供更高代表性的希望。民眾如果有一個強而有力的訴求，會導致投票率高漲，代表性、合法性也會提高，這件事在已經有完善民主制度的地方也會出現，e.g. 香港2019區議會選舉、美國2020大選
2. 具體組織以及行動力的質變：可以看到村民對具體的選舉如何進行：大至先選出選舉委員會主持選舉，選舉委員會成員不可以參與選舉；小至準時封上投票箱，燒掉多餘的選票，為新一村的弱勢群體提供隱私 — 這些無一不是一種為了保證選舉公平公正的舉措，但他們提供的solution卻又非常常識、接地氣，甚至可以說是trivial。是一種四兩撥千斤、懂得會隨時粵語俗稱「執生」的聰敏。上頭所謂的「規章制度」是一種top-down的形式主義，從來不會寫下細節，因為不想人們真的去當真。但是村民可以說是把這一套規章做了一次「翻轉」，踐行了每一個細節的過程，可以說是給政府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编后记：乌坎是必须过的一道坎
乌坎事件已过13周年，曾经的被选举上的村干部们大多都已出狱，大多数人也都淡忘了这场发生在广东的农村基层自治选举。擦星星事务所有幸联系到乌坎事件亲历村民中唯一流亡海外的亲历者：庄烈宏。13年前风起云涌的乌坎事件几乎已经被人遗忘，曾经和庄一起选举的伙伴都已经刑满出狱，庄烈宏也流亡美国10年了。如今的乌坎已经重回平淡，大家对民主选举，对收回土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们想要的生活似乎越来越不可能。不过庄烈宏说村民们并没有后悔当年的走向街头，抗争和搞选举。虽然，如今的他也不希望村民们再去抗议，因为如今的中国再也没有街头政治改变局面的可能。他谈到他很少与国内联系，以他的身份不太方便。
我问他，选举的诸多细节设计看起来设计得很全面，当时是遵照什么设计出来的，庄坦言大部分流程都是村民按着常识商量着办的，没有什么人教，只有秘密写票处是熊伟提议的，熊伟是民间智库北京新启蒙公民参与立法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他的身影活跃在那时的乌坎，也出现在纪录片中。
我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主动流亡？他说于公于私两方面，于公是为乌坎留一个在外的声音，他在2013年预感到政府会秋后算账，第二次换届选举，地方政府会把外面来的记者赶走，没有人可以为他们说话。所有抗议的人都会全部被消失。到达美国后庄烈宏活跃在纽约华盛顿DC的街道上，继续为乌坎发声。甚至有位美国记者跟踪记录他到美流亡，庇护，投身民主运动，作为新移民在纽约华人区法拉盛安身立命的经历，2018年总结成书《爱国者一号》。爱国者一号曾经是庄的网名，他以此为名义写了一封公开信，揭露乌坎的土地出售情况，并打印出来在村子里散发传单，引导村民加入QQ群，曝光土地被变卖的问题，鼓励村民上访维权，为自身权利而抗争。
于私，在2013年他预测到政府会打击报复后，他就想离开乌坎。那时的他刚刚结婚，孩子刚出生，如果他还继续在村里做事一旦被抓，他感到会愧对家人。于是他说服妻子去国离乡，到美国纽约寻求政治庇护，不久后他的孩子也到了美国与家人团聚。他的父亲在他离开乌坎后的2016第二次抗议中被捕判刑，时任村干部和几位村民共9人被判2-10年的重刑。庄认为父亲的判刑是当局针对他的一种手段，在此之后他开始才走向街头，在美国为乌坎的自由而奔走。
庄谈到乌坎是中国民主化进程必需过的一道坎，是中国传统社会和现代民主价值碰撞出的火花。同时他谈到乌坎的选举能够实现有一些不可忽视的客观因素：村子的宗族色彩很强，是个独立村。地理位置上村子靠海，进出村子只有两条路。村子很大，有1.3万人40多个姓氏同住一村，所以各个家庭必须互相协商，互相牵制，村子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各个家族互相角力的结果，有民主协商不受到外界影响的基础。没有单一姓氏独大，造成极端事件的条件。
爱国者一号 Patriot Number One by Lauren Hilgers (2018)
活动当天，我们有幸请到海南儋州市老市村的村长到现场向观众分享他们村的政治结构和民主选举，以及他在任上对农村发展的新尝试。村长原本是一个工程师，后来决定返乡为老市村服务。今年是他作为一个民选村长工作的第七个年头了。这些年来，他落力于公共空间的建立和社群交流，以及对可持续农业、养殖业，甚至湿地生态修复的推动。他希望更多人可以认识老市村，到村里去参观、做志愿者。
在我们讨论乌坎的同时，也想借此机会让大家多关注农村议题和中国农村的未来。我们从乌坎的案例看到，比起自上而下的政策执行，基层选举解决的问题更加贴近一个社群的需要。各地社群可以量身定做当地的政策，考虑到种种细节，也令执行和监管更加容易。中国辽阔的土地上大部份都是农村或偏远地区，盲目的城市化或大规模的单一种植/养殖产业不仅破坏了生态，还令许多人失去生计，失去与土地的连结。我们相信，对土地和自然有敬畏、与时俱进、有活力的农村会给未来的中国带来希望。
如果大家有兴趣，以下是我们推荐的其他关于乌坎事件的纪录片：
《迷航》李哲昕（2020年：金马奖最佳纪录片）
《乌坎三日》艾晓明
感谢所有让这一切发生的人！
以上（铛）
附录：
《风清气正选两委》
旧金山的广东台山话很是常用，台山移民占旧金山中国城的移民比例很高，我们偶然找到了台山话的戏曲《风清气正选两委》，大家可以一窥台山在地村社选举的样子，可以发现很多相互矛盾的规则，同时又很确信这种制度矛盾的选举真实存在这片土地上。
同样是来自海陆丰地区的五条人乐队，被称作是广东人的交工乐队，他们的作品以描绘海陆丰县城生态，草莽架势，乡土关怀，草根文化而闻名。在他们的一首歌中用海丰话提到了乌坎村：喃先到乌坎去逛一逛，看看选举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这首歌很快被下架：
海风
词曲：五条人
你要跟我一起走唔？
有辆车在等我
马上就要载我 离开这个县城
我想带你去外面挥挥啊
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
你可别嫌我这辆车
太过旧 太过破
海风 海风啊
它吹到地短 地短就有人在唱歌
海风哦 海风哦 只要伊着你的身边
去到地短都唔惊
喃先到乌坎去逛一逛
看看选举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
看看这个国家
对它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变成两只鸟仔
最好不要太大只
就像麻雀那样 四处去玩 四处去拼搏
海风哦 啦啦啦啦 海风哦 啦啦啦啦
它吹到地短 地短就有人在唱歌
海风哦 啦啦啦啦 海风哦 啦啦啦啦
海风哦 海风哦 只要伊着你的身边
去到地短都唔惊
未尽的提问：
为什么乌坎的选举最终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是什麼利益阻止了選舉的結果被接受？
你觉得现在中國社會有沒有凝聚一種改革的預期？這種預期跟基層選舉有關連嗎？
（繼續改革開放、減稅降息、增強社保醫保、解決年輕人失業問題、解決過度城鎮化的問題/三農問題）
你覺得如果今天在中國實施基層民主，會遇到什麼困難？
（預期答案：選舉結果被大財團/央企國企的利益挾持、市民由於資訊管控無法有效率地凝聚民意）
基層民主會給市民生活帶來哪些好處？
（預期答案：市民會透過選舉去關注直接影響自身之外的地方議題、抗衡政府部門實施例如清零時期強硬的管控、提供一個場所讓市民議政論政、讓官員意識到民間的問題）
我們在海外，如何支援/推進/喚醒國內的公民社會？如何推動人與人之間的組織與關係？我們怎麼跟別人lobby自己想要的東西？
相关链接：
【圖輯】烏坎村5年「民主試煉之路」：中國不解決問題，是解決發現問題的人
文：擦星星的人 策划 执行：GW 编辑：GD
图片均来自网络